苦海（二）

你愛過一個人嗎？

愛，其實很簡單，很純粹。

藏在一個人的影子裡，看着她意氣風發，也看着她跌碎塵埃，與她一同大笑一同哭泣。為了她，成為更好的自己，在那些不被發現的地方，把自己的一切盡數奉獻，從靈魂到生命。

愛一個人，愛到無所保留，隻要她需要，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也要想法設法摘下來送給她，更何況是我本就擁有的。很傻嗎？可當我想到她，站在光裡的身姿，或是已經深刻的傷口，我都無制止自己，去成全她的未來，去撫慰她的過去，去愛每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中的她。

愛一個人，不需要被知覺。站在她身後一段距離，無影無聲地做完一切，再悄然離開，就像從未經過她的人生。或許是因為，當自己成為愛的署名者，愛的對象也就永遠變成了自己，于是所謂愛也成為了可悲的自戀與交易。但我清楚，我隻是單純不想被發現，怕自己不知道如何回應她的的回應，更怕給她留下不實的希望，因為還有很多事情在我之外。可能在某一段路上，我們真的并肩而行，但無需留戀，請忘記我，再帶着我繼續上路。

愛一個人，守護她的自由。當她要為自己的前路做決定，不要發出聲響，靜靜看着就好。其實有些時候，我知道那些選擇代表什麼，前途兇險，她會曆經傷痛，沉淪時光，但我不會上前，因為她還沒有說，她需要。把選擇的權利還給她，無論是自己，還是我。愛從來是支持，不是控制。

……

就這樣，愛一個人，庸人自擾，一廂情願。

可是，又從什麼時候開始愛上她的呢？是看到她的痛苦她的掙紮，還是在久違的黑暗裡終于遇到這一束光，或是僅僅因為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一絲影子，又或是日久生情罷了……說不清楚。科學可以解釋，當我們遇到愛的那個人的時候，大腦會釋放激素，我們從頭到腳便接受了她擁向了她。但科學又無法解釋，為什麼我們偏偏對那個人有愛的感受。

如果讓我來大膽猜測一下這背後的原因，我想無非是兩種：生生世世，輪回不息，你我自有前緣後果；或是人生來就有愛人的能力，隻不過恰好是你闖入了我的生活——不然那些已經身陷深淵的人又如何能再對她人投以微笑和祝福，她們總能給人觸及靈魂的動容。不管歸于哪一種原因，愛上一個人，都是很浪漫的事，因為它早已超越個體生命和現實時空的拘束。

可人們有時候迷信真知成就真愛，為了不被卷入一段不确定的經曆，總是執拗而瘋狂地克制自己的感情，但怎麼可能克制得住，又隻能用各種理由欺騙自己，告訴自己從未有過心動。這過于扭曲，也過于痛苦。愛是一種如此自然而偉大的沖動，為什麼要被虛構的理性而否定，為什麼要标榜的正确做前提？我們大可以不用如此懦弱，隻要大膽地承認，我就是愛上她了！

事實上，我自己也不免于某種退縮，因為愛上一個人不過一瞬間的心動，而愛一個人則需要與之匹配的能力，誰能有百分百的自信呢，更何況我們也明白：

Sometimes it lasts in love, but sometimes it hurts instead.

我們無法決定自己會愛上誰，但我們應該決定自己去愛誰，決定自己是否去愛那個一見鐘情的人。最初的憐憫、同情、期望、祝福，還隻是萌動，還算不得愛，而當我們開始自己肩負責任，告訴自己非我不可時，愛才真正開啟。

但選擇也是很困難的事，如果我隻有愛一個人的能力，我究竟要愛我還是愛她呢？如果我可以同時愛很多人，我又要愛誰多一點呢？如果一定要做出決定，為什麼是她而不是你呢？

我想，人應該承認自己的有限性。很多事情，我們來不及思考過多，就必須要投入其中，選擇一個投入愛的人更是如此。不過我還是希望我們都可以對自己說，如果我愛上了一個人，我就要去愛她，哪怕隻是短暫嘗試，至少不要留有遺憾，不要錯過了才追悔莫及，不要辜負了你我雙雙的期待。至于怎樣繼續将她愛下去，繼續保持愛的熱情，不妨留給未來的自己，留給愛的奇迹。

有人一向從自己出發，劃下條條框框的标準，去代替自己做選擇，然後不屑地說“愛人不過是愛己”。我不能反駁什麼，因為每個人都有自我決定的權利，正如我正遙遠地愛着每一個讀到這裡的人，願大家都擁有自由。但我也想說，人總要學會向外看，就像我們會在成長中逐漸明白世界不是單單為了自己而存在運作，絕對的自我必定帶來絕對的空虛，因為人的希望不能單純寄托在自己身上。

其實也沒有那麼麻煩，隻是很簡單的一句話：我希望你能比我更好，我相信你。

我知道有人能懂我的意思……

要如何去愛呢？包容一個人的不完美，把她當作現實中的人去愛，而非自己幻想出的完美光影；堅守自己的初心與行動，不為外物所牽，不為心念所擾，慎終如始。當然，還需要自己的成長：至少在付出愛的那一端，我們應該具有相應的能力。不過一個能持有愛的人，必定也不會缺少成長的動力，因為愛即是目的也是發端。

卻還剩一個顧慮，是為愛的惡相——我這都是為了你好。如果我愛你，無論是付諸行動還是送歸自由，我都需要為你憂慮，而當我為你憂慮時，這一切又從我自己出發，即便是我的反思也如是，無解。世界上沒有兩個完全相同的人，就算有，也改變不了其中本質。以我觀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我們無法逃避。

也許傾聽能帶來些許轉機，那是唯一可以用她的眼睛來審視愛的途徑。但不要聽隻她說了什麼，還要看她做了什麼，用心去發現她的表情和情緒，有些東西是表象上看不到的。就像小王子的玫瑰，花兒總是這樣的口是心非。

還有更多的“失聯”的愛，早已無法聽到你的聲音，也不該再讓你發覺，那我還有什麼方法能衡量呢，于是隻能告訴自己，不要被時間所改變，不要忘了在一切的開始我是如何去愛你。

愛沒有所謂正确的範式，唯獨需要一顆赤子之心。而赤子如何？“生于深宮之中，長于婦人之手”，是我們當下應該為自己搭建的院牆，以隔絕世間的惡意。

這個時代太浮躁，也太浮誇。人們捏造很多罪名來批判愛，告誡我們不要做“傻瓜”。可能在他們眼裡，愛隻是男女之間利益之交吧。可愛到底不是如此狹隘。

“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雲者，則群聚而笑之。”

我理解退之，懂得他的悲憤與無奈，但又不能同他一樣去批判人們對愛的不屑。因為我知道，他們才是真正可憐的人，沒有收獲過愛，或是在以愛為名義的僞裝下被傷害至深，以至于将它視作宿敵。他們應當被同情，并收獲被愛的權利。而我們，慶幸的同時，怎能不珍惜不愛護。

愛有些飄渺，當我們選擇一個人，為她做一件事，總要有一個名義，才能使自己安心。于是便有了親情、友情，或者其他什麼解釋。我們用這樣的詞語來對愛命名，宣告它的正義，安慰自己的心靈。

而愛情，混迹其中，不比親情的濃厚，不比友情的純真，卻比它們都更加熱烈。

愛情是什麼？這是一個好問題，一個困擾許多人一生的問題。我想，愛情固然是愛的一種情形，但卻是一種另類的愛，或者說，愛情就是愛的牢籠——如同愛情的又一個代名詞，婚姻是愛情的墳墓。愛情與愛的最大區别就在于，愛情就有排他性。當我成為你愛情的伴侶，我将是你這份愛的唯一承擔者，隻有我可以獨享這份愛，同樣也隻有你可以收獲我這份愛，我也隻能将它給予你。

愛一個人是自由的，接受一個人的愛也是自由的，但當我們以某種形式将愛固定下來，就總有人會被束縛其中。而愛情，就是兩個人的自甘沉淪。愛不再是博大的可分享的，我拼命向你索取，而你也将為我瘋狂。從此兩個人牢牢鎖在一起，承擔共同的生命。

愛情将給予我們安定——你我無需再為愛的選擇而掙紮——從此愛的代價不再被一個人承擔，我們共同編寫最終的答案，那個可以讓人相信一生的答案。有了愛情，就有了解脫，可以把熱烈的愛關在籠子裡，不怕自己的背叛，不怕時間的考驗，也不怕無以回饋對方的愛。在愛情誕生的那一刻，我們都真正松了一口氣吧。

我已無法評判愛情的正誤，我隻知道，當我們相愛，既是成全，也是放棄。

我仍舊願意愛你，無需你為此付出，我也相信我可以愛下去。

還有多少人能将這句話說出口？

愛情，并非神聖，隻是孤注一擲，隻是畫地為牢。而這或許也正是人類最偉大之處——癡情——我們總能為自己找到一個歸屬，一個無需懷疑終身恪守的歸屬，于是我們的心靈不再迷茫，靈魂也不再漂泊，我們擁有了信仰，擁有了生命的選擇與意義，我們都是最幸福的人。

當愛情鑄成，愛就與之分離。有人将愛與生命托付于愛情，至死不渝，一貫而終。有人貌合神離，将身心鎖在籠中，卻再不見愛的痕迹。也有人草草結束了愛情的關系，卻依舊愛得深沉熱烈，愛得更純真浪漫……但我們的愛情走向終結，我們隻會說“對不起，我不愛你了”，其實也許我們想說的是“對不起，我不想以這種方式愛你了”。

愛情本就是一種指向确定性的沖動，縱使我們可以去不斷調整，但終究不敵心念。更何況，越是愛得投入，我們越想愛情的鐵鍊系得更緊，可那是不可控的，因為愛情到底意味着索取與占有。當我隻是愛你，我從不奢求你的回應。而當你我處在愛情之中，我便渴求你的報答，我們的愛都成了相對的恩情，我們都會說“你就如此理所當然嗎？”愛不再是單純向外的奉獻，而變成了需要交換的物品，這多可悲。愛情可解愛之苦熱，但它究竟是不是飲鸩止渴，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

不論如何，都請你，也請我，不要以愛情的名義去傷害，不要背叛愛的源頭。記住啊，愛情中最可怕的不是無知，而是自大。

此時此刻，如果你正愛她，你還會選擇用愛情來表達嗎？

愛一個人，可以不顧一切，可接受一個人的愛，有時卻令人手足無措。我真的配得上她嗎？我是不是在欺騙她？她會在什麼時候揭開我的面目然後離開我呢？一個能給予愛的人，會是善良的人，但因為善良，我們更不敢去接受别人的愛——那些不如我們的人、那些更好的人、那些與我們相仿的人……誰能來填充我們的不配得感，我們又如何求得心安？何止是同病相憐、惺惺相惜的錯覺，任何一個你與我，都依舊不安，依舊漂泊，卻無能為力。

南音說，“愛情應該是兩個人永遠開心地一起打家劫舍，而不是一起躲在暗處唯唯諾諾地分贓。”可東霓又告訴我們，一個人再瘋狂再熱烈，也會因愛折服。在理想中，愛情是兩個靈魂的共振，帶我們一起走向美好的未來。可在現實中，愛情卻與熱烈和自由相悖，好像選擇愛情就會失去那些原本屬于我們的可能——因為從沒有兩個相同的人，而在一起的代價就是遷就，不論是誰的成全，都是犧牲。

選擇愛情還是選擇自由？選擇浪漫還是選擇安甯？可愛本來就是自擔的責任，那麼愛情也是值得的吧。

我愛你，所以我想與你一同走向未來。如果我的未來沒有你，那我不知道它還有什麼意義，不如就這樣留在過去。

如果有一天，我們終于不可避免地出現了問題，我希望我們處決的隻是愛情的樣式，而非愛情本身，更不是你我原本的愛……

愛情的結束怎麼會不帶着刺痛呢，明明還愛着，卻要逼自己說不愛，把美好化作恨意的源泉，才能使自己相信這一刻的到來。可我們都知道，那才是假的。忘掉一個人，從忘掉她的什麼開始呢？模樣，還是聲音？是缺點。因為這本就是去僞存真的回歸，我們都在愛情中太累了，累到忘記我們原本的樣子。

我不怕一個人重啟漫長的苦旅，不怕一顆死灰複燃的心再次沉寂，也不怕再見到你時親眼看到你眼中的陌生與不解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所以，就算離開了又如何呢？我們都可以繼續愛着彼此，就像我們還未開始時那樣。不要把那些錯誤當作珍稀的寶藏，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我曾經不懂東霓的選擇，她不顧一切、歇斯底裡，用半生時光活成我願望的樣子，卻又兜兜轉轉回到原點。我問她這是為什麼，她不語。而當我親自将這條路走上一遍，才發現，我也會如此。兩載浮沉，往世不複。

我希望我們都能找到自己的愛，不僅在愛情，也不僅在其他的具體的關系中。不要總是問“你為我帶來了什麼”，不要總是抱怨“憑什麼你心安理得”，也不要迷茫不要彷徨，擡起頭，沿着來路默默前行。愛不該被嘲笑，也不必被束之高閣；愛不是理性的選擇，隻是平凡生命的炙熱。你我，都可以享受，都可以成全。

不要恨，要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