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譜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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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樓内的梨木椅錯落有緻，坐滿了來自四面八方的聽客。隻見正中間一名白發老者手持紙扇，緩緩開口道:“相傳，一代劍聖蘇風軒死前曾留下一本劍譜，得此劍譜者，即可稱霸江湖，無人能敵。各大門派皆暗中搜尋，卻至今無果。近日，城内有占星師夜觀天象，覺不尋常之處，恐不多時将現異象，乃七星連珠也。七星連，劍譜出。江湖又将迎來一場腥風血雨。”此時，角落裡一頭頂蓑笠的男子拿起桌上的劍，往樓外走去。

周圍充斥着兵劍相交所發出的铮铮聲以及大火焚燒建築時産生的爆裂聲。一道寒光閃過，狹小密室裡的少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淚卻止不住滑落。風微拂，隻見端坐在石頭上的少年額角不斷沁出細密汗珠。突然，少年睜開了眼，一時之間喘着粗氣。恰時，一名容貌清麗的少女迎上前，用袖子輕輕拭去少年額角的汗珠，少年情緒略有平複。“芷妤妹妹怎偷來此處？叫師傅碰見，定要責怪一番。”少年佯裝生氣道。“江宸哥哥心中隻有練功，好些時日未跟妹妹遊戲了。”望着一臉委屈的芷妤，江宸隻得由着她，半點辦法也沒有。

二人身後傳來一道渾厚低沉的嗓音，江宸見來人是師父喬煜，連忙起身行禮。“練功不可分心，芷兒怎麼在這？”喬煜頗為嚴厲地看向江宸道。未等江宸解釋，芷妤一把扯住喬煜的袖角，“爹爹事務繁忙，都快将芷兒忘了。是我自己偷偷跑來找的江宸哥哥，還請爹爹不要責怪他。”說完還俏皮地眨眨眼。喬煜看出女兒對江宸的袒護，摸了摸她的頭，“芷兒先去書齋習字，爹爹跟江宸單獨說幾句話，随後就到。”“爹爹莫要食言。”臨走前芷妤看了幾眼江宸，雙頰微紅。

江宸接過喬煜手中的青雲劍，回憶起昔日師父沐風和其他同門子弟，悲怆之情難以自抑。青雲劍，乃青雲派傳宗之物，曆來由青雲派宗主所執。原先江湖上分布五大門派，分别為青雲派、嵩山派、峨嵋派、玄武派和昆侖派。相傳這五大門派皆由劍聖蘇風軒弟子所創立，各自劍法不一，暗合五行之意。青雲派立五派之首，氣勢最盛，弟子最多。可惜慘遭滅宗之災，如今隻餘下四大門派。浩劫之日，江宸被喬煜救下，起初，江宸隻将喬煜視作恩人，不願拜其為師。江宸自認沐風已死，世間再無其師。可喬煜竟精通青雲派劍法，且其功力不輸原青雲派宗主。為報滅宗之仇，江宸自那日起便一心跟随喬煜修習劍法，從稚嫩孩童到青澀少年，一日不曾懈怠。

灰雲一點點吞沒月亮的光輝，天地漸趨晦暗。一道殘影忽然朝喬煜沖去，面對江宸來劍，喬煜巋然不動。就在劍尖逼近他身體的刹那，喬煜以迅疾之勢後仰躲避，轉而持劍朝江宸刺去。江宸避之不及，急忙以劍相抵，兩劍交鋒，火光閃爍。幾番回合下來，江宸手中的青雲劍被喬煜打落在地，喬煜見狀無奈歎息。“你筋骨不同常人，确是習武的好苗子，可如今看來，你仍未通曉青雲劍法。若想将青雲劍使得出神入化，一要快如風、二要輕如燕、三要心如止水。三者修習難度亦有差異，屬‘心如止水’難度最大，要求持劍者遇敵不亂，波瀾不驚。”喬煜背手而立緩聲道。江宸跪之于地，雙手交疊低頭而語，“徒兒謹記師父教誨，定當勤加練習。”一旁等候多時的公公見二人談話終了，這才小步上前，鞠躬尖聲道，“國師大人，陛下有要事相商，請您移步禦書房。”臨走前，喬煜留下一句——希汝勿忘滅宗之仇！

七星連珠之日已至，四大門派集結人馬共同前往劍廬。一路上危機四伏，機關重重，武力較弱者早早便丢了性命。可四大宗主皆以為環境仍過于平靜，時時提防着暗處的冷箭。天色遲暮，離劍廬尚有些距離，衆人見不遠處有炊煙升起，走近時發覺是一座寺廟，便欲在此處歇腳一晚。朱紅色大門緩緩打開，從裡面走出來一個和尚，軀如古松且目光炯炯，雙掌合十恭聲道，“阿彌陀佛，貧僧法号圓空，乃是寺中住持。各位施主辛勞，請于寺内稍作休憩。”月光如許，教寺外竹林染上銀輝，增添了幾分幽靜。寺内衆人安睡之際，圓空獨自端着一個長方形木盤至于寺外。風吹過竹林，細微的聲響逐漸漫開，卻很快恢複了寂靜。圓空目視前方微言道，“小施主忍受饑綏多時，寺中隻有粗茶淡飯，莫要嫌棄。”話畢，圓空将手中木盤置于一側石頭之上，欲轉身離去。倏忽間，一道幽冷的寒光奔向圓空，圓空僅以右掌擋之，教來者不能再進一毫。“若不想驚擾寺中衆人，還請小施主停手。”江宸聞言隻得收劍回鞘。

圓空僅憑江宸一招之式便知其為青雲派弟子，江宸莫名錯愕，驚問和尚何以識得青雲劍法。圓空略微歎息，卻并未回複。“凡事有因果，萬事有輪回。仇恨未可止息仇恨，唯不仇恨矣。小施主已深陷困局，阿彌陀佛。”聞圓空此番言語，江宸不禁苦笑，反問那和尚，“既如此，又何故勸吾？若能快意恩仇，吾死亦無憾！”圓空不語，望向空中殘月，似有所思。頃之，圓空從袖口中取出一方盒子遞給江宸，并言明盒中藥丸可解幻境。言畢，圓空徑直離去。

翌日，四大門派辭别寺内僧人，複踏上劍廬之路，江宸則暗中跟随。不出半日，衆人行至一片桃花林，桃花林過後即是劍廬。林中落英缤紛，香氣濃郁，令人醺醺然。“注意屏氣凝神，這香氣可亂人心智。”峨嵋派宗主亦璇率先察覺林中異樣。除卻四大門派宗主，其門下弟子皆不慎吸入香氣，陷入幻境。不過須臾，幾名弟子紛紛引劍自刎，噴濺而出的血先是染紅了地上的桃花瓣，進而被樹根吸收，桃林因此愈加爛漫，香氣也愈加濃烈。為搶先奪得劍譜，四大宗主竟罔顧門下弟子性命，強行運功行步沖出桃林。

劍廬藏于山洞之内，周圍有懸泉飛瀑、奇松怪石以及飄渺雲海。原本四人還在凝神運氣以逼出體内香毒，昆侖派宗主昊坤卻突然沖向洞口。江宸一個淩空翻躍，便将昊坤攔在洞外。後方的嵩山派宗主弘磊見此情形不禁嘲哂昊坤竟被一小子所阻，玄武派宗主墨淵則稍稍斂眉。四人齊齊打量着眼前這個突然闖入的少年，隻見其身材颀長，劍眉星眼，手持一柄碧青長劍。“小子何故攔阻？”昊坤盡管心中怒惡卻仍客氣詢問。江宸微微擡眸，看向四人而語，“非阻攔也，乃取爾等性命也。”弘磊聞言縱聲大笑，面露不屑，以不欺晚輩之名禮讓三招。江宸飛劍橫空，以淩厲之勢直撲弘磊而去。弘磊自知輕敵，急忙拔劍劈地，聚飛沙土石為障。可江宸這一劍毫無保留，鋒芒畢露，逼得弘磊連連後退。“竟是青雲劍法，小子你是何來曆？”亦璇和昊坤聞墨淵此言面露驚訝之色。“今日便要爾等償命，以祭宗門之殇。”話畢，江宸手腕一揮，青雲劍便在空中挽出數朵劍花，淩冽的劍氣如靈蛇吐信般咬向四人。四人見狀急忙躍至半空，方才所立之地具成凹坑。到底是宗門之主，四人默契地以江宸為中心，占住其東南西北四角，欲合力殺之。四人齊齊出劍，峨嵋劍氣銳如萬片刀葉，觸者鮮血橫流，苦痛非常、嵩山劍法可聚土石，暗布沙陣，困者難以脫逃、昆侖劍法工禦守，其防禦固若金湯，進攻者反受震蕩之害，玄武劍法異常狂野，被其傷者如遭烈火焚燒。面對四人的聯合進攻，江宸先是持劍橫掃，揚起陣陣沙土，再悄然躍至墨淵上空，以劍氣凝聚周邊瀑流，身如螺旋疾速下刺。墨淵避之不及，隻得被迫抵擋。眼見墨淵即将被水龍吞噬，昊坤和弘磊分别朝江宸奔去，霎時間，層層飛沙土石在墨淵周圍彙聚，加之昊坤的防護，江宸劍氣逐漸被消解。亦璇抓住時機，以迅雷之勢于側面刺向江宸。江宸決定放手一搏，聚力于劍尖，巧借昊坤護盾之力将自己震退，再身形一閃變退為進，亦璇料之不及，硬生生吃了江宸一劍，殷紅的血瞬間湧出嘴角。幾番苦鬥下來，五人皆身負重傷。江宸血衣淋漓，滿身劍痕，眼神卻無比剛毅。

此時，喬煜手拿劍譜現身于衆人面前，得意道，“好徒弟，多虧了你我才能如此輕易地取得劍譜。如今，你于我而言已然無用，随他們一同消亡矣。”江宸一臉錯愕，不解喬煜何意。墨淵幡然清醒，悔聲道，“蓋汝以青雲劍法重傷我等門派弟子，再轉嫁于青雲派宗主，實乃卑鄙小人也！”喬煜駁譏道，“你四人亦非高尚君子，若不是聽聞劍譜藏于青雲宗，何至于對其趕盡殺絕。吾僅供汝等一辭耳。”一旁的江宸眼神再不似最初那般剛毅，他不相信這一切是他師父所為，癫狂地質問喬煜方才墨淵所言是真是假。“要怪隻能怪你那無能師父，我劍法功力遠在他之上，可最終青雲劍卻在他手裡。此後，世上再無五大門派，唯我喬煜一人。劍譜得手，何止一人之上，萬人之下？萬裡江山終究是囊中之物。”喬煜奸笑道。言畢，喬煜劍指江宸，欲取其性命。臨危之際，一道飛影突然擋在江宸身前，待看清來人後，喬煜驚掉了手中的劍。芷妤轟然倒在江宸懷裡，嘴角不斷溢出鮮血，微聲懇求道，“爹爹切莫一錯再錯，請放過江宸哥哥。江宸哥哥，也請放過爹爹。”話音剛落，她撫摸着江宸的臉的手便直直倒下。江宸抱着芷妤痛哭不已，滾滾熱淚滴在芷妤绯紅的臉頰上。

喬煜見女兒死于自己劍下，亦是悲恸萬分，可他并不打算放過任何一個人。他雙眼發紅，面露暴厲之色，周身散發烏紫邪氣。江宸輕輕放下芷妤，重新拿起青雲劍，欲與喬煜同歸于盡。身負重傷的江宸不過數招就被喬煜擊倒在地，江宸以劍撐地欲重新立起。喬煜揮劍一斬，一道劍芒便朝江宸飛去。一聲巨響過後，圓空出現在衆人的視線裡。“來者何人，奉勸汝勿要幹涉。”喬煜厲聲道。圓空雙手合十，謙言道，“阿彌陀佛，貧僧法号圓空，曾受青雲派宗主沐風恩惠。閣下為一己之利屠戮衆多生靈，早已罪業深重，還望及時停手。”“我若不停手，你奈我何？”話畢，喬煜騰空而起，手中長劍劃破長空，數千道劍影朝圓空射去。圓空雙腳微屈，雙目微合，意守丹田後雙掌齊出，空中先是出現兩道金色掌印，後合二為一，佛光畢顯。二人功力不相上下，一時之間場面陷入僵持之态，後四大宗主因争搶劍譜而被喬煜擊斃。江宸拖着殘破不堪的身體重新站了起來，手持青雲劍朝喬煜刺去。“小子，你的功夫我一清二楚，你不可能打敗我。”喬煜身形一旋便避開了江宸的側刺。可喬煜低估了一個喪失所有的人的鬥志，這種人連命都不放在眼裡。冥冥中，江宸好像看到了師父沐風，耳畔回響起沐風的教誨——俠之大者，當懲惡揚善、為國為民。江宸第一次領會到了青雲劍法的精髓，天光昭昭，青雲所指，無所不破。劍風呼嘯，劍光如電，劍道無情。江宸劍起，血染長空。喬煜墜之于地，劍譜也随之掉落。

江宸将芷妤攬在懷中，言了一句“芷妤
妹妹，哥哥對不起你。”便垂首西去。圓空以焰火焚燒地上劍譜，劍譜即刻化為灰燼。圓空望向江宸，不禁感歎其似沐風當年模樣。遠處殘陽如照，青山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