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信是啥下場?看看這一對爺孫吧!
虞老爺子,迷信。
他在縣法院工作,一身正氣,兩袖清風,每年都被評為先進工作者,老百姓排隊送錦旗,上面寫着:案法平允,務存寬恕。
拍馬屁的升職了,資曆淺的提幹了,他不抱怨也不羨慕,數十年如一日的勤勤懇懇,完全将工作當成了修行,廣積陰德。
老虞,你怎麼就不開竅呢?
聽說,東海法院有個于公,一輩子沒辦過冤假錯案,還自掏腰包給鄉裡修路架橋,老破小的地方,修建了雙向八車道的大路,他說自己辦理數千個案件,絕無偏差,兒孫們将來肯定做大官,八車道還怕不夠用哩。
同人不同命,老于的兒子做了丞相,老虞還得給兒子煎藥,在他眼裡,蹲在牆角撒尿和泥的孫子,承載着自己一生的信念和功德。
虞诩,你字升卿吧。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虞老爺子退休了,兩大箱獎狀當柴燒了,看得見的财貨有限,看不見的能量無垠,虞诩在爺爺的熏陶之下,沉穩聰慧。
爺爺、父親、母親相繼去世,剩下虞诩和奶奶相依為命,一輪明月照見了兩行清淚,也照透了亘古不變的義理,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
诩年十二,能通《尚書》。
才氣傳播十裡八鄉,孝順潤化萬千人心,虞诩的口碑随着年齡而增長,縣裡給他安排好了工作,他卻推辭道:祖母九十,非诩不養...
奶奶死後,虞诩被推薦到朝廷做郎中,正趕上西邊的羌胡反叛,大将軍被北疆戰事搞得焦頭爛額,在會上拍桌子吼道:涼州的地盤不要了。
大家集體贊成,沒人敢提涼州是大漢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光因為此事很難兩全,何況大将軍還是太後的親哥哥。
虞诩不同意,私下對太尉說道:涼州沒了,關中就成邊疆了,皇帝上墳都得穿防彈衣,況且隴西民風彪悍,搬遷工作不好搞,如果丢棄了,他們臣服羌胡叛軍,到時就算把姜太公挖出來,都得搖搖手回去釣魚了。
先帝開拓土宇,劬勞後定,而今憚小費,舉而棄之...
廢話,你說的這些誰不懂?
那怎麼沒人站出來反對?
誰反對,誰解決,光打嘴炮有用嗎?
我能解決!
太尉瞪大了眼睛,聽着虞诩陳述方案,先給涼州的世家子弟分官,一為安撫,二為監管,再征召當地豪傑做副職,反正朝廷不打算要了,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說不定還能扭虧為盈。
思亂思定,根植于人心,太尉的眼睛裡閃爍着光芒,這套組合拳以柔克剛,不像大将軍擅長王八拳,遇到啥事情都喜歡硬碰硬。
太尉拿着虞诩的方案,推翻了全票通過的定論,收效還是出乎意外的好,雖然為大漢保住了裡子,卻讓大将軍覺得丢了面子。
你叫虞诩,是吧?
朝歌發生叛亂,叛軍連縣令都給砍了,一路聲勢浩大地沖向州郡,大将軍趁機給虞诩穿小鞋,讓他去朝歌做縣令,平定叛亂。
朋友勸他給大将軍認個錯,留在京城當郎中多安全,虞诩笑道:志不求易,事不避難,臣之職也,不遇槃根錯節何以别利器乎?
不遇盤曲的根,錯亂的節,哪能識别利器呢?
虞诩前往州郡報道,郡守聽過他做的涼州方案,感慨道:你是有學問的人,應當在辦公室裡運籌帷幄,跑到前線來做啥子呦。
虞诩笑了笑,沒有吐槽大佬打擊報複,也沒有吹噓自己文武雙全,而是平靜地說道:您給我多分點兵馬吧,不然就死翹翹了。
心生于物,死于物,機在目,虞诩帶着兵馬奔赴朝歌,在路上研究叛軍的段位水準,這夥人連糧倉和軍械庫都不會搶,烏合之衆。
及到官,設令三科以募求壯士。
虞诩不招謙謙君子,專收地痞流氓刺兒頭,第一檔是攔路搶劫的,第二檔是打架鬥毆的,第三檔是坑蒙拐騙的,理想人選都在牢房裡面。
一頓酒,一席話,有些人混進叛軍隊伍,帶着他們出來搶劫,有些人在路口打伏擊,光着膀子沖鋒陷陣,隻為換來消除案底的承諾。
一戰殺賊數百人,有些叛軍見勢不妙從良了,剛上街就被巡邏隊抓走了,他們不知道衣服上有标記,這是卧底裡面的裁縫幹的。
戰場上的勝利,鋤奸隊的神奇,陰與陽的反轉,讓虞诩蒙上神明相助的光環,叛亂逐漸平息了,他低聲念叨着:萬物并作,吾以觀其複...
你叫虞诩,是吧?
羌胡在隴南作亂,鄧太後任命他為武都太守,此前的涼州方案,朝歌平叛,虞诩證明了自己是把利器,鄧太後對他寄予厚望。
走進皇宮,恩寵萬千,走出皇宮,重擔在肩,虞诩的隊伍走到陳倉,很多人差點吓尿了,倒不是因為秦嶺一白住這兒,而是對面出現了數千羌兵。
敵衆我寡,實力懸殊,虞诩停下來不走了,掏出大喇叭朝着對方喊道:大漢鐵騎即刻就到,請問你們的遺囑寫好了嗎?
下屬們面面相觑,咱們總共就幾百号人,打哪冒出來的大漢鐵騎?然而羌兵不知虛實,信以為真,抓緊時間去周圍鄉鎮打劫了。
虞诩擦了擦汗,催促大家夥趕緊溜,每天急行軍一百多裡,要求竈頭的數量翻倍增長,一系列操作把參謀給看蒙了。
參謀翻開《孫子兵法》,确認自己買的不是盜版,剛準備開口詢問,虞诩就說道:别讀死書了,邁開你的大長腿快跑吧。
孫膑見弱,吾今示強,勢有不同故也。
一路上靠着虛張聲勢,虞诩的隊伍安全抵達武都,接管當地兩千多名漢軍,正要拉出去幹上一仗,發現對面的羌兵數量多達萬人。
錢總是不夠用的,人手總是短缺的,仿佛這樣才能證明人非常人,有些部将開始寫遺囑了,虞诩沒有悲觀,而是用心優化資源配置。
他讓士兵收起強弩,拿着殘次品的弓箭射擊,羌兵看到漢軍人數不多,射箭還像老漢撒尿似的,一邊嬉笑,一邊往前推進。
羌兵進入射擊範圍,虞诩下令全體換裝備,一隻強弩配備一根狼毒箭,将羌兵紮成了羊肉串,陣腳大亂,漢軍趁機沖上去搶人頭。
血戰,對峙,虞诩又玩起了弄虛作假,讓一批批的士兵悄悄出城,找個小樹林換身衣服,再從朝向羌兵的城門進來,軍号洪亮。
你看到的,是人家讓你看到的。
羌兵首領懵逼了,算不清來了多少大漢援軍,每看到一批就少一分勝算,虞诩估摸着他們要溜了,在沿路布置好伏擊點,大獲全勝。
羌兵拍拍屁股走了,虞诩還得處理爛攤子,他修建了一百八十處堡壘,發通告召回逃亡的百姓,打擊蒜你狠,豆你玩的不法資本。
他将米價從一千錢打到八十錢,鹽價從八千錢打到四百錢,赈濟貧民,興修水利,人口也從一萬三千戶恢複到了四萬多戶。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虞诩通過一個個微小的細節,瓦解了強敵,安定了民心,讓這塊飽受戰火焚燒的土地,煥發出了喜氣洋洋的生機。
你叫虞诩,是吧?
官拜司隸校尉,虞诩站在皇宮大殿上,他的須發不再烏黑油亮,皮膚不再白嫩緊緻,歲月和經曆彙聚成滄桑,換來兩千石的職位和待遇。
這是爺爺積的陰德?還是自己努力所得?那個撒尿和泥的小孩子,反對舍棄涼州的青年人,平定多方叛亂的中年人,和現在的自己又有多少關聯?
一聲聲嘉獎在耳邊飄蕩,輕風細雨,一陣陣自問在心間震蕩,黃鐘大呂,虞诩已經上岸了,要不要徹底斬斷過往,以後其樂融融,和氣生财?
尚書雲:樹德務滋,除惡務本。
上任數月,虞诩接連彈劾朝中大佬,從太傅太尉到中常侍,職位越高,作惡危害越大,這是他一個人的戰鬥,百官側目,号為苛刻。
老張倚仗着皇帝寵愛,壞事做盡,虞诩寫了好幾份檢舉材料,壓根沒人敢去調查,他将廷尉堵在辦公室,今天不立案就别想走了。
眼看兜不住了,老張跑到皇帝面前倒打一耙,皇帝覺得好哥們受委屈了,讓他把心放肚子裡,至于虞诩,送去牢房踩縫紉機吧。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虞诩将寵辱吾身置之度外,兩天被提審四次也面色如常,獄吏勸他還是自殺算了,等到用刑的時候想死就晚喽。
甯伏歐刀,以示遠近。
就算是死,虞诩也要死在熱搜榜上,動靜越大,越能把老張這夥人拉下馬,好在朝堂上還有公道人,排着隊幫虞诩說話:下诏出诩,還假印绶。
奸邪在肌膚之上,看似可怖,良善在骨髓之内,後勁十足,虞诩這把利器猶如針砭,從肌膚刺進腠理直達骨髓,讓大漢朝堂閃耀出正道的光。
尚書令收了黑錢,說虞诩有罪,中常侍據理力争,說老張國賊,皇帝聽得犯迷糊了,宦官跑進來說不好了,數百名太學生打着條幅遊行呢。
三堂會審,老張被流放邊疆,黨羽不是處死就是撤職,虞诩走出了昏暗牢房,迎接他的不光是花團錦簇,還有尚書仆射的聘任證書。
愛以身為天下者,乃可托于天下。
冷月高懸,虞诩在院子裡閑庭信步,望着屋檐投在地上的影子,亦明亦暗,亦陰亦陽,他的眼光移向倆兒子的房間,燭火搖曳。
虞诩走進書房,寫下了廢除義錢的奏章,這個讓百姓交錢贖罪的政令,除了加重負擔以外,隻會讓各級官吏中飽私囊,動不動就以數百萬計。
元年以來,貧百姓章言長吏受取百萬以上者,匈匈不絕,谪罰吏人至數千萬,而三公、剌史少所舉奏...
甯陽縣的二把手來告狀,狀告一把手常年不作為,各部門将他當成皮球替,氣得他在街上喊道:我是大漢官員,難道讓我去找匈奴單于嗎?
一百多份訴狀沒人看,一句話立馬就被抓了,皇帝讓尚書好好修理這家夥,尚書很懂得察言觀色,直接奔着最高量刑标準去了。
虞诩聽說了,就跟尚書杠起來了,說道:幹掉提出問題的人,就沒有問題了是吧,君與濁長吏何親,而與怨人何仇乎?
尚書被怼得啞口無言,虞诩也沒落下什麼好處,雖然大多數建議被皇帝采納了,同時也被很多權貴所忌恨,三次下獄,九次被貶。
诩好刺舉,無所回容,數以此忤權戚,遂九見譴考,三遭刑罰,而剛正之性,終老不屈。
你叫虞诩,是吧?
多年以後,虞诩又被撤職了,秦嶺一白帶着土蜂蜜來訪,他正坐在書房裡面發呆,神色傷感,毫無終老不屈的剛硬正直。
爺爺說,他六十年沒辦過冤假錯案,孫兒應當能做到九卿之位,我做到尚書令了,或許也是源于他的陰德,我為朝廷辦事,正直無私,無愧于心,為什麼子孫凋零,二十多年都沒有再添一口人呢?
一杯蜂蜜水,無聲勝有聲,虞诩緩緩地放下杯子,起身走到窗戶前,缺月挂疏桐,他低聲念叨着:朝歌平叛,殺賊數百人,哪能沒有冤死的亡魂呐,我這是獲罪于天啊...
朝廷思其忠,複征之,會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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